图片：哥本哈根Formel B餐厅

在葡萄酒藏家眼中，精品名酿就好比钻石和美术品一样，拥有非凡的价值。“懂行”的盗贼也一样：近年的几桩窃案中，他们不仅有本事进入安保措施完备的酒窖，还能从一众收藏中筛选出价值最高的酒偷走。

比如说，背包里要藏点酒店的洗发水牙刷毛巾不难，但要把一瓶价值35万英镑（约合324万人民币）的1806年份滴金酒庄塞在背包里从酒店“顺走”，却需要几分不同寻常的胆色。

2021年10月，西班牙西部卡萨雷斯镇的米其林三星Atrio酒店餐厅就遭遇了这样两个胆大包天的贼。他们明目张胆地揣走了45瓶名酒，餐厅损失高达165万欧元（约合1307万人民币）。

而这只是过去几年在高档餐厅以及酒商仓库发生的葡萄酒失窃案之一。其中一些案子的细节，让人想起好莱坞电影——只是荧幕上“精彩”的阴谋诡计、胆大妄为的剧情，都甚少将目光放在受害者身上。

直接的经济损失自不必提，许多佳酿是可遇不可求的，被盗的酒窖需要花费几年的时间和无法估量的投资，才能重现往日藏品的辉煌。

“光天化日之下不问自取，令人不齿。”马德里米其林二星级餐厅Coque的发言人Cristina Pérez Olmos对Decanter杂志说道。去年，有人从餐厅偷走了132瓶葡萄酒。直到今年5月发稿时，警方依然在调查，没什么进展。

图片：哥本哈根Formel B餐厅

造访Atrio餐厅的盗贼，能径直“顺”走包括罗曼尼-康帝酒庄（DRC）在内的名酒，是运气吗？要知道Atrio的酒窖里，共有4500种不同价位的葡萄酒，藏酒数量高达39000瓶，盗贼能够精准地挑出45瓶，多少还是有点本事。

另一家遭窃的餐厅也讲述了类似的经历。

“盗贼们是懂酒的——至少，他们知道哪些酒一定要拿。”位于哥本哈根的米其林一星餐厅Formel B的东家之一Rune Jochumsen如此说道。

2020年2月“光顾”他们餐厅的盗贼，偷走了60瓶珍贵的葡萄酒，价值高达150万丹麦克朗（约合160万人民币），其中就包含DRC的葡萄酒。

2023年1月，挪威首都奥斯陆的Park 29餐厅也遭遇了盗贼的“造访”。老板之一的Fridtjof Bade告诉Decanter杂志，窃贼们“径直走过了一众高档香槟”，直接偷走了顶级的勃艮第、罗蒂丘（Côte-Rôtie）以及巴罗洛。

名酒顾问、Decanter杂志勃艮第专家，葡萄酒大师Charles Curtis表示，当前葡萄酒盗窃案件层出不穷，虽然问题的严重程度尚不明确，但很明显，盗贼瞄准特定类别的葡萄酒是有理由的。

“近年来高档酒的价值曝光率提高，我觉得和这些行为有关系。新闻里只会提及很少的几家著名酒庄，所以盗贼也会专门瞄准它们。”

同时，盗贼们应当也注意到高档葡萄酒的价格正在攀升。作为二级市场风向标之一的Liv-ex 100指数，从2002年诞生以来，价值已经攀升了343%。

上面提到的那些窃案，想必经过了比顶级波尔多红葡萄酒的单宁还细致的筹谋。一些餐厅和酒商会在网上发布自己的酒单和库存，但有头脑的盗贼还需要确认现场有哪些酒，安保系统如何，并盘算如何带着沉甸甸的名酒逃离现场。

造访Atrio餐厅的盗贼是一对夫妻，法庭卷宗上记录，在犯案前的几个月前，他们曾经在卡萨雷斯出现过三次。

2020年12月，法国宪兵队调查了波尔多地区发生的一系列名酒仓库失窃案，查获价值100万欧元的900瓶葡萄酒（但报案金额超过500万欧元）——还有15万欧元的现金以及十辆作案车辆，共逮捕了25位嫌犯。

波尔多司法部门称，这些“葡萄酒大盗”懂得如何关闭警报器，阻断监视器，还能准确定位安保的薄弱之处。

图片：2023年2月，Atrio餐厅窃案的两个被告接受审问。图片版权：Carlos Criado/Europa Press，Getty Images

“光顾”Formel B餐厅的窃贼，采用的是非典型的“打砸抢”手法：他们先闯入隔壁的房子，随后在和餐厅毗邻的墙上凿洞（见版头图片），爬进酒窖中偷盗，丝毫没有惊动防盗警报。

Atrio酒店餐厅的酒窖墙壁倒是安然无恙，但盗贼的手段更狡诈。首先，女性窃贼用假的瑞士护照登记了住宿，随后她的拍档前来会合。两个人在酒店餐厅享用了共14道菜的品鉴菜单，还参观了酒窖，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一切到此为止还算正常。到了凌晨2:10，女窃贼向前台点了一份沙拉，并且千方百计地说服了当时唯一的一位员工去给她备餐。此时，男性窃贼便有机会去偷酒窖的钥匙。但堪比电影情节的是，他拿错了。

于是，女窃贼又要求了一次客房服务，这次点了一份甜点。前台只给她准备了一些水果，但男窃贼没有错过这个机会，拿到了万能钥匙，成功进入酒窖，往包里狂塞了一众高档名酒。清晨五点，他们把偷来的酒装在行李中，用酒店毛巾包裹着酒瓶防止发出响动，然后大摇大摆地办理退房，开着一辆红色奔驰驶离现场。

和珠宝不一样，酒瓶笨重，看似没有那么容易偷盗。但事实上，不少葡萄酒窃案都留下了不解之谜。

2022年11月在奥地利，盗贼闯入了伊尔米茨镇的酒商Kracher Fine Wine的酒窖，偷走了好几百瓶葡萄酒。Kracher发布了一份失窃清单，用于警示同行，其中包括波尔多一级庄，还有加州的顶尖葡萄酒。

今年5月为止，这些失窃的葡萄酒，却似乎再也没有出现在市场上过。

Atrio餐厅失窃的酒，目前也还没被找到。那瓶1806年份滴金，现在藏身在某个私人酒窖中吗？还是某个钟爱葡萄酒的黑道大佬，日日把它放在枕边入睡？

就好像失窃的毕加索名画，它们的下落只剩揣测。不过跟名画不同的是，葡萄酒还有“喝掉证据”这个选项。

Atrio餐厅的侍酒师 José Luis Paniagua接受Decanter杂志采访时称，警方现还在调查中，“它们总会再出现的”。

图片：2020年法国警方查获的波尔多名酒。图片来源：新阿基坦宪兵队

被偷走藏进某个私人酒窖里的赃物，是很难被重新发现的。葡萄酒鉴伪行业的顶尖专家之一Maureen Downey说道，她认为偷盗餐厅和酒商仓库的窃贼，通常在“行动”之前已经有了买家，“所以他们差不多是‘接单行窃’。”

在她看来，要筹备一桩“严密”的盗窃，需要有懂酒且懂行的人相助，但真正动手的，却“往往是那些习惯于打砸抢的人”。

Curtis却不太同意Downey的“接单行窃”理论，认为有的窃贼更多是机会主义的法外狂徒，且本来就懂得入室盗窃的技术。

有些失窃的葡萄酒，会兜兜转转重新回到市场上。

Formel B的东家Jochumsen就找回了餐厅的二十瓶DRC——多亏一位眼尖的丹麦进口商，在一家德国酒商的新闻邮件中，发现了它们。

“那天早上，进口商给我发了邮件问道：‘这批货是不是跟你家丢的酒挺像的？’”Jochumsen说道。他们放大了瓶子上的溯源编号，联系了当地警方，最终和德国警方联动查获了失窃的葡萄酒。

据说，这二十瓶酒以远低于市场的价钱，在一个德国的火车站被装在运动书包里卖给了买家。哥本哈根的警方在推特上描述了后续：“一家酒商代替一位私人买家出售这批酒。这个私人买家声称，它们来自一个不明的第三方。”

但是，目前并没有人因偷窃Formel B餐厅的酒而被捕判刑。Jochumsen说，剩下的40瓶还没找到。“保险金赔偿了一部分损失，但我们更希望能把这些酒找回来。因为新冠后期，客人们来就餐时都想买瓶好酒。”

不过，并不是所有窃贼都能潇洒地满载赃物，向着夕阳一路狂飙的。上文提到的Atrio餐厅的窃贼夫妇，在横跨欧洲长达九个月的搜捕后，终于在克罗地亚落网。2023年3月，他们被判处四年徒刑，同时需要共同负担餐厅75万欧元（相当于595万人民币）的损失。

尽管他们拒不认罪，而且目前没有任何赃物查获，检方还是通过他们在酒店留下的DNA，监视录像、证人和电话记录构筑起了有说服力的证据链，将他们绳之以法。

2014年，纳帕谷著名的餐厅The French Laundry在圣诞节遭窃，赃物后来在加州北部被发现。FBI将这桩纳帕窃案与旧金山湾区的其他高档葡萄酒偷盗案并案侦查，并逮捕了两个当地人，指控他们参与了销赃。

图片：2013年12月，葡萄酒鉴伪专家Michael Egan在纽约联邦法院外接受采访。图片来源：Stan Honda/AFP，Getty Images

英国著名酒商BBR的品质和鉴伪专家Sebastian Balcombe表示，团队在进货时会加倍小心赃物，不过，他认为盗贼不会直接来找有名的酒商销赃。

Balcombe说，BBR最近刚刚拒绝了一批货：DRC的2005年份罗曼尼-康帝园以及2015年份蒙哈榭大瓶装，合起来售价9万英镑（约合83万人民币）——“价格确实不便宜，但是非常公道”。可疑的是，这些酒的编号却被抹掉了。

“虽然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这批酒的来源可疑，但也没有确证（卖家说的是实话）。”Balcombe补充道，为了尽可能地降低风险，BBR只从历史已久、专业可信的酒商处进货。“不仅如此，我们只买保税的葡萄酒，它们的来源记录通常更可靠。”

酒商Corney & Barrow的精品酒部门负责人Will Hargrove介绍说，他们是DRC在英国的独家代理，也是柏图斯酒庄的代理；在他看来，英国同行们“很擅长在发现不对时马上发封邮件，联络示警”。他补充说：“除非是我们一直自行窖藏的老酒，我们从来不卖任何老年份的DRC和柏图斯。”

早年震惊世界的Rudy Kurniawan造假大案中，葡萄酒鉴伪专家Michael Egan曾作为FBI的证人在法庭上提供证词。他表示，加强酒瓶本身的可追溯性，并且公开来源记录，都有益于寻回失窃的名酒。但是对于已经存在于市面上的老年份，要明确来源，更难一些。

另一位鉴伪专家Maureen Downey则正在设计一个叫做“Chai Vault”的新系统，采用区块链技术，赋予每瓶酒独一无二的“电子身份证”。

Curtis表示：“我总是告诉我的客户，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比如，你是不可能买到低于市场价的DRC拉塔希园（La Tâche）的，如果有这种好事，里面肯定有问题。”

改善安保措施也十分关键。Downey称，好几起窃案的受害者在之后都加强了安保。保险公司也可能会提出安保方面的要求，Formel B餐厅的老板Jochumsen补充道。他们餐厅之后再也没有遭窃贼光顾：“现在我们重重保护窖藏，确保万无一失。”

（文章来源：Decanter醇鉴，作者：Chris Mercer，编译：Sylvia Wu / 吴嘉溦）